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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尼政情特別報導

中國時報 國  際 1999.04.18

「獨」害利逵薩 同胞交相殘

 【本報東南亞特派員梁東屏】印尼東帝汶利逵薩市(Liquica)自從四月五、 六兩日發生支持獨立者和支持與印尼合流的群眾衝突,造成多人死亡及受傷事 件後,由於反對獨立的紅白民兵(印尼國旗為紅白兩色)在路上設置多處檢查 哨,並且毆打前往採訪的媒體記者,因此該地已成為禁區,無人敢輕易踏入。

 本報記者於四月十六日在狄力市武裝部隊人員陪同下,首度進入該地區,進 行第一手的觀察及採訪。

 四月十六日一大早八時左右,和隨行的翻譯賴先生抵達東帝汶武裝部隊總部 ,由於,我們先前已經在雅加達採訪了印尼武裝部隊新聞部長賽姆蘇爾中將, 打著他的名號,很順利地就進入總部,見到情報官班邦少校,並且說明來意。

 他聽說我們想去利逵薩,立即面露難色,表示該地甚不寧靜,紅白民兵已經 四處設置路障,而且東帝汶反抗游擊隊也隨時有可能出擊,因此勸我們打消去 意。

 我們不遠千里從雅加達飛來,當然不肯輕易放棄,於是展開三寸不爛之舌死 說活說(因為不懂印尼話,其實我並沒有展開任何舌頭,只是在一旁觀察表情 、抽空陪笑一下),賴先生並拿出他從前與印尼軍方高層人員合照的相片,硬 拉關係,連二月間本報採訪哈比比總統的照片都拿出來了。

 就這樣,也花了大約兩小時,班邦才勉強同意,同時開始掛電話與各方聯絡 ,表示為了安全起見,要安排人陪同我們前往。接下來就是焦急的等待,時間 一分一秒的過去,班邦只是與我們閒聊,同時不停地接電話。突然,班邦在接 了個電話之後,行色匆匆地出去,不一會兒又返回,拿了軍帽就走,只丟下一 句話,「我現在要趕去警局,又死了兩個人,你們在這邊等。」

 我和賴先生面面相覷,想到前天本已與東帝汶游擊領袖薩拉納•古斯毛約好 採訪,卻不料臨時被取消之事,兩人都沒有說話,可是心裡想的可能都是同一 件事,「不會又泡湯了吧?」

 還好,大約一小時後,有位提著公事包、名叫培佛瑞的便裝年輕人走進來說 ,「可以走了」,我們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才放了下來。

 跟他走到樓下停車場,只見到一輛破舊的麵包車,除了司機之外,後座還坐 了兩位目光炯炯的精瘦漢子。我們在那位年輕人示意下上車之後,賴先生就開 始擔心了。他說,「我有點怕耶,為什麼沒有制服軍人陪呢?而且他們還帶著 長槍,不會有事吧?」

 我藉著朝後打招呼的機會張望了一下,果然,車身上掛了一支M-16步槍,地 上還有兩支,再向前看了一眼,駕駛座旁又有一支。我當時確實是不怕,就對 賴先生說,「別怕,我前一陣子在柬埔寨金邊市的時候,車上只有兩支長槍, 你如果真的怕,現在還來得及下車,我一個人去,沒關係」。

 賴先生聽我這樣說,大約是不太好意思,因此沒有再出聲,車子就發動了。

 從狄力到利逵薩,走的是條沿海公路,大約四十分鐘車程,風景十分優美, 也不見任何異狀,可是逐漸靠近利逵薩時,路旁的景況就開始改變了,最明顯 的就是幾乎家家戶戶都在門前豎立著印尼的紅白旗。

 到了沿海公路轉往利逵薩的交叉口,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座竹子搭成的 棚架,上面坐了「一缸子」頭紮紅白旗布條的人。車子一停,這些人不約而同 全部起身,這才看清楚,他們全都是手提大砍刀,就是前一陣子印尼大雅族在 西加里曼丹斬馬都拉族人首級的同樣砍刀。

 我們一下車,他們全都圍上來了,此時覺得真是上了賊船,開始有些擔心, 賴先生剛才還在車上對我說,他最怕這些人喝了酒,就難保不出什麼狀況。

 他們,喝了酒嗎?

 昨天,在旅館遇到也趕來狄力的法新社駐雅加達主任柏納德•艾司特雷,問 他去不去利逵薩。他說,「那個地方現在不能去,太危險,尤其是外國記者」 ;事實上,昨天一下飛機,我們就向計程車司機打聽如何去利逵薩,那位司機 說就是給他再多的錢,他也不去。而我這個「外國記者」現在卻站在通往利逵 薩的十字路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陪我們去的人與這些「大刀隊」嘰嘰咕咕之後,示意我們可以拍照,我只好 「強顏歡笑」地拿出測光表來測光,測光表舉到一位紅白民兵臉旁時,我才發 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的顫抖。

 還好,這種恐懼感很快就過去了,因為這些紅白民兵其實相當和善,每個人 都很大方地把刀舉起或扛在肩上,讓我們拍了個夠。有個人大聲地對我說了一 堆印尼話,真把我嚇了一跳,結果他說的是,「把我們照片登出來,讓薩拉納 (古斯毛)看一看」。後來拍「團體照」時,一位年長的「大刀隊」成員甚至 還摟著我的腰。

 這樣的檢查哨,在從這個路口到利逵薩的短短十分鐘路程中,竟有八個之多 ,幾乎是一、兩公里就有一個,每處都有十多名頭部、手臂纏有紅白巾的「大 刀隊」駐守,對過往的車輛進行路檢,一旦發現有支持獨立的可疑人士,後果 就難以設想了。

 離開這個路口繼續前行,一路上見到的都是崗哨、紅白旗,路上的行人也都 是頭紮紅白巾、揹著或提著大刀。有趣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這一帶的植 物,連開的花也都只有紅白兩色。

 車子很快就抵達利逵薩的武裝部隊駐地,又上來了一位全副武裝的精壯士兵 ,他負責帶路,車子開始向山路行走;車行不久,後面追來三輛摩托車,把我 們的車攔下,培佛瑞下車與他們交談一陣,他們又一陣風式的走了。培佛瑞說 :「他們在半路上見到我們的車,覺得可疑,所以就追上來。」

 可見得,任何外人要是闖了進來,要想全身而退,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麼,他們的仇恨為什麼那樣深呢?

 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解答了。

 車子先停在一棟顯然遭受火焚的住宅前,原來是四月五日被主張獨立者縱火 焚燒的一位警員住家。

 這棟屋子的損害程度並不算太厲害,所以我們只隨意拍了幾張就離開了。當 時我心裡想,「就這樣,也值得大動干戈?」

 不久之後,車子又停在一處「空地」前面,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棟被燒得只 剩下地基的房子。我走上前去拍照的時候,不知道從那裡走出來一對年輕夫妻 ,男的名叫德克魯茲,光著上身、手提砍刀,女的顯然懷有身孕,靦腆地在一 旁微笑。

 這是他們的房子,被一把火燒得什麼都不剩。問他們現在住在那裡?順著德 克魯茲的手勢望去,在不遠處的一棟大樹下,鋪著張草蓆,草蓆旁散置著幾只 破舊碗、盤。

 就這樣?德克魯茲說:「就這樣,沒辦法,已經在樹下睡了兩星期。」因為 要拍照,他的妻子在一旁很不好意思又緊張兮兮地收拾那幾個僅存的碗、盤。

 培佛瑞說:「這樣全毀的房子有九間。」

 車子三轉兩轉,到了一處「人煙稠密」的地方。從地面搭起三尺高、五十餘 坪的木板架,上面撐著橘紅色的塑膠布,木板架上真是「人滿為患」,老年人 、中年人、小孩子、被褥、炊具,擠成一堆,至少有上百人。

 培佛瑞說:「這些人都沒地方住了,只好暫時安置在這裡。」我才想起來, 剛才雖然見到有些損毀不太嚴重的房子,可是也都沒人住了,顯然他們都在這 裡。這裡,大人一個個都愁眉苦臉,可是孩子卻好像覺得很好玩,追著我的相 機跑。

 一位年近八十歲的長者對我說,四月五日下午,大約有五百名支持獨立的人 向這個地區展開攻擊,當時由於年輕人都不在,他們只好四散躲避,有的逃到 警局,有的到武裝部隊駐地求救;第二天,紅白民兵開始報復、反攻,才把對 方殺死了五個人,也燒毀了一些房子。

 不過,包括古斯毛以及一九九六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貝婁主教在內的人都指 稱,事件是支持印尼的紅白民兵所挑起,屠殺了支持獨立的人士有廿五人之多 ,而且是武裝部隊提供武器,因為有人是中彈而亡。

 我向培佛瑞提出這個疑問。他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自己看看。」

 這個地方是莫巴拉鎮(Maubara),離利逵薩大約二十分鐘車程。

 我本來還不太明白他所說的「你自己看看」是什麼意思。但是車行至半途, 我就懂了,因為這時候所見到的行人、崗哨裡的「路檢員」,雖然也還都是紅 白巾依舊,可是大刀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都背著長槍。

 進入市鎮中心,車一停下,照例又擁上一大批人,每個人都是長、短槍在手 ,可是這時的我早已被訓練得神勇無比,就算是扛著大砲來,我也不怕了。

 他們的「裝備」還真齊全、M-16、卡賓、長短手槍,一應俱全,有的槍上裝 著長長的彈匣,頭上又紮著紅白巾,猛然一望,還以為是「藍波先生」來到東 帝汶呢。

 可是走近一看,老實說,若不是顧及禮貌和對方的尊嚴,我差點當場笑了出 來。

 原來,這些槍枝全是土製,而且其「土」得徹底的程度,簡直就跟「玩具槍 」沒兩樣,舉例來說,很多槍的槍管,根本就是用類似廚房洗碗槽下面排水管 般的金屬管製成,槍柄也製作得很粗糙,有些像古早時洗衣用的搥衣板,接口 處則是用馬口鐵皮及生鏽的螺絲釘拴起。

 子彈是什麼呢?他們說是鐵丸子。我才突然省悟到,這些「藍波」與真「藍 波」最大的不同處,就是他們身上沒有斜掛著威武的子彈帶。

 有一柄手槍的樣子很奇怪,在一般撞針的位置上插了支火柴棒,我問他們那 是做什麼用的,這支「槍隊」的頭頭迪勺沙頗為得意地說,「用另一支火柴點 燃這支火柴,就可以擊發了」。

 我真的不相信這些「槍」可以射擊,我也懷疑以培佛瑞跟他們熟悉的程度, 是否有可能先通風報信,要他們把「真貨」藏起來,而拿這些「玩具」來唬我 們。

 所以,我頗「居心險惡」地要他們放一槍給我看看,可惜被賴先生阻止了。 他說,「唉呀,不要啦,太危險了」;我猜他可能是擔心槍管會爆炸,但是也 不好太堅持,也就算了。事後,我一直很後悔沒有堅持「求證」。

 不過,憑良心說,我也不太相信這些純樸的人會騙我。

 我到過很多地方,但是東帝汶的風景是少見的美,人民也是少見的和善,這 樣的土地,這樣的人民,卻受到長達幾世紀的煎熬,少數政客汲汲於爭權奪利 ,卻使得這些臉上劃滿風霜、原本應該與世無爭的純樸百姓,拿起槍、拿起刀 互相殘殺,真是於心何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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