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政情特別報導

中國時報　國　　際　1999.04.20

廿餘年抗爭 東帝汶的獨立「大夢」

　【本報東南亞特派員梁東屏】東帝汶，這個面積一萬四千平方公里、人口八 十萬、被印尼總統哈比比稱為「除了岩石，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廿三年來， 卻屢屢登上國際媒體的頭條新聞。

　它所憑藉的，不是傲人的經濟成就，不是風雲際會的政治家，更不是舉足輕 重的國際地位，而是遍佈在島嶼上的墓碑，這些墓碑上往往刻著全家人的名字 ，他們當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卻是同年、同月、同日死。

　根據國際人權組織的統計，東帝汶自從一九七五年被併入印尼版圖、成為第 廿七省以來，至少有廿萬人由於印尼的高壓政治，以及伴隨而來的內戰、屠殺 、飢荒、疾病而死，這是人類歷史上僅見的災難之一。

　印尼於一九四九年獨立之時，荷蘭人離開了西帝汶，但是葡萄牙人卻始終佔 著東帝汶不放。不過葡萄牙在一九七四年發生政變，凱卡諾的獨裁政權遭到推 翻，新政權則急於擺脫過去的殖民地負擔，這是東帝汶命運的第一次大轉折。

　面對這個有可能獨立的形勢，東帝汶出現了三股角逐勢力，彼此都企圖壓制 對方，以便能在葡萄牙撤出之後掌握政治資源，其中社會主義色彩較濃的帝汶 社會民主黨（後來稱為「解放東帝汶革命陣線」Fretilin）佔了上風，但也因 此種下再度遭強權吞併的種籽。

　葡萄牙不久之後以幾乎是「遺棄」的方式離開東帝汶，前述的三方勢力更是 爭得你死我活，而在一九七五年八月發生短暫內戰。

　這段時間裡，覬覦已久的印尼開始計畫兼併東帝汶，所提出的堂皇理由是擔 心一旦「解放東帝汶革命陣線」掌權，東帝汶有可能淪為東南亞的「古巴」。 事實上，當時蘇聯、美國、澳洲都已注意到東帝汶這個地方雖然「鳥不生蛋」 ，卻有其戰略價值，美、澳兩國當然不願見蘇聯乘虛而入，於是在暗中對印尼 表達支持之意。

　當時，東帝汶的前途有三項選擇，分別是獨立、與印尼合一或與葡萄牙組成 聯邦。「解放東帝汶革命陣線」當然選擇前者，並且在一九七五年十一月片面 宣佈獨立。

　雅加達自然不肯接受此一現實，而且在私下已經獲得美、澳兩個支持，勝券 在握的蘇哈托於是在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七日，派軍進入東帝汶，並且在一九七 六年發動其他四個政黨發表「巴利博宣言」，「要求」印尼政府將東帝汶納入 版圖；雅加達方面跟著「順水推舟」，於同年由人民協商會議（印尼最高立法 機構）通過決議，「接納」東帝汶為第二十七省。

　「啞巴吃黃連」的「解放東帝汶革命陣線」哪裡肯這樣就將好不容易獲得的 果實拱手讓人，因而自此就展開武裝鬥爭，直至今日。另一方面，聯合國也始 終未承認印尼對東帝汶的主權，而認定東帝汶仍然是在葡萄牙管理之下的「非 自治領地」。這就開了以後爭議不斷之門。

　在此之前，由於蘇哈托的「新秩序」政府求堅稱與印尼「合併」是東帝汶八 十萬人民的願望，因此實在拉不下臉來承認東帝汶亟欲獨立的事實，所以有關 東帝汶獨立之事，始終是蘇哈托政權的最大禁忌，完全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甚至於最近，印尼武裝部隊司令兼國防部長威蘭托還說，當初讓東帝汶與印 尼合併，是個正確的政治決定，沒有任何錯誤，現在讓東帝汶選擇是否接受自 治，也是個適當時機，印尼人的「死要面子」，於此也可見一斑。

　但是自稱為「現實主張者」的哈比比，卻是位與眾不同的另類政治家，可以 說是他隻手改變了印尼對東帝汶的政策。

　他在今年一月石破天驚地宣佈，如果東帝汶人決定不接受政府所提出的自治 方案，他就準備建議人民協商會議「釋放」東帝汶；這個「新聞」震驚了世界 ，也使得東帝汶的命運掀開了新的、無法測知的，也是可能充滿危險的一頁。

　因為作出這項宣佈後，東帝汶方面主張與印尼合併的團體感受到立即的危機 ，不但提升了與獨派之間的對立，也開始積極擴大本身的基礎，乃至於衝突日 益升高、擴大。

　那麼，哈比比為什麼要作出這項劇烈的政策改變呢？

　根據哈比比外交政策顧問黛薇的說法，主要的原因是東帝汶的問題，已經使 得印尼的國際形象受到太大的損害，再加上經濟危機發生後，印尼政府對於東 帝汶的龐大挹注，已經變成了難以承受的經濟負擔。

　這些理由也許都存在，但是從「現實」的角度，以及整個決策過程來看，顯 然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一言以蔽之，哈比比個人的因素，在對東帝汶政策 的轉變上，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哈比比是曾經留學德國的技術官僚出身，對於國際觀感的關注，遠甚於關心 國內對他的支持；與蘇哈托相較起來，他是位相對弱勢的總統，這種狀況，也 使得他在心理上亟欲作出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以證明自己亦非等閒之輩；另 一方面，哈比比深知自己可能只是位過渡總統，因此更急於在任內完成別人認 為他不可能做到的事，以便能在歷史上留名，所以他才排除萬難，堅持如期完 成選舉，同時在任期結束之前，解決東帝汶的問題。

　有了這些作為背景，就不難明白為什麼印尼外交部長阿拉塔斯幾乎是在最後 一分鐘，才知道東帝汶政策有這麼大的轉變。但是同時也讓人擔心，這樣的決 策，是否有經過充分的討論。

　事實上，對於東帝汶的問題，哈比比其實只與幾位身邊的親信談過，這些人 是國防部長兼武裝部隊總司令威蘭托、新聞部長約納斯、司法部長穆拉迪、國 務部長阿巴丹戎以及外交顧問黛薇等人。

　因此，此次政策的轉變，其實並無經過慎重的紙上作業，更無論細節分析， 所有的方案內容，都是在政策宣佈之後才開始研究的。

　基本上，雅加達完全排除東帝汶是否獨立作公民投票，一是擔心產生連鎖反 應，恐怕伊利安查亞、亞齊等省起而效尤，造成類似蘇聯解體的下場，這是任 何政治家都不願冒的風險；另一則是牽扯到「面子問題」，因為於今而言，東 帝汶贊成獨立的人顯然還是居於多數，一旦公民投票造成這樣的結果，等於是 印尼花了廿三年的時間來建設東帝汶，最後還落得被「遺棄」的下場，就太難 看了。

　因此，印尼想出了個掩耳盜鈴的兩全其美方法，就是只就東帝汶人是否接受 自治方案來作諮商（實際上就是投票），如果東帝汶人不接受，就由人民協商 會議來「釋放」東帝汶。換句話說，就是印尼「不要」東帝汶，而不是反其道 行之。

　其實從來，東帝汶的紛爭就與印尼其他地方不同，這裡的紛爭無關種族、無 關宗教，自始就是對抗殖民、高壓統治的抗爭。印尼捨公民投票決定是否獨立 而不為，反而造成政治勢力兩極化，東帝汶是否會再度陷入血腥鬥爭，這幾個 月將會是關鍵期。

　再從另個角度來說，東帝汶有能力獨立嗎？很不幸的是，有關這方面的研究 與分析，幾乎全是悲觀的。

　東帝汶極度缺乏資源，哈比比所說的「除了岩石，什麼都沒有」，其實也並 非虛言。過去頗為興盛的檀香木交易，早已衰退多年；主要的出口產品，是品 質尚稱不錯的咖啡，但是產量也極為有限；至於一般認為東帝汶和澳洲之間的 海域可能蘊藏有石油及天然氣，不過也只是「可能」而已，即使真的有，要開 發出來，恐怕也是十幾、二十年後的事；也有人提出可以將東帝汶開發成像澳 門一樣的觀光、賭場勝地，但是由於東帝汶欠缺各種基本設施，因此也不是立 即可行的事。

　一位前駐雅加達亞洲外交官就曾經對「遠東經濟評論」表示，「幾年前，我 們研究過東帝汶問題，發現如果獨立的話，東帝汶不可能獨自存活」。

　以此觀之，東帝汶的真正悲劇在於，無論自治或是獨立，它都可能無法單獨 存活。以目前來說，東帝汶每年的預算大約是四千億印尼盾，但是其中只有八 十億倚靠本地的生產，其他都必須由雅加達挹注，而即使是那八十億，也幾乎 都是來自印尼的投資所產生。

　一位名叫佛倫提諾的前「獨立東帝汶革命陣線」成員就曾對美國「時代雜誌 」表示，「大家其實只在為虛幻的國旗、國歌拚個你死我活，我們其實並無獨 立的條件，也無法與其他島嶼競爭」。

　可嘆的是，當東帝汶的對立雙方，各自揮舞著自己的旗幟吶喊時，他們實在 無暇顧及，東帝汶究竟應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