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政情特別報導

1998.10.08

華人與印尼人有道鴻溝難跨越

【本報東南亞特派員梁東屏】「印尼人保護華人的商店，是為了本身的利益；哈比比（印尼總統）要華人回來，也是要利用我們。這樣的中國人多慘，真是沒有價值的中國人」。世代居住在印尼西加里曼丹首府坤甸、目前在坤甸市區開設書店兼文具行的陳幸夫，提到印尼華人的處境時不免悲從中來，他既悲傷又略帶憤怒地說，「我只能說我們不幸生為中國人，印尼華人的命很苦，我們的國家不看管我們，就好像沒有父、母的孤兒一樣，別人要打要罵，只有隨便了。」

　在印尼，有這種想法的華人其實很普遍。同樣住在坤甸的王潮漢老先生就很感慨地說，「很多華人其實想離開印尼，可是去那裡呢？去到中國，中國人不理我們，新加坡、澳洲也不會接受我們，唉！不要把命運看得太重，算了。」

　翻開印尼的華人史，那真是血淚斑斑。在印尼獨立之前，荷印政府鼓勵華人保持自己的族群身分，實際上就是採取分而治之、「以夷制夷」的政策，華族民族主義雖然因之而興起，但是也種下與印尼土著互相隔離，日後引起土著執政者採行排華政策的禍根。

　印尼獨立後，印尼土著民族主義矛頭所向的荷蘭人已不復在，原先的矛頭轉向華人。早先在蘇卡諾執政時代，土生華人（Peranakan）還被承認為印尼社會中的一份子；及至蘇卡諾下台之後，新政府就不再承認土生華人的地位，更遑論非土生的華人了。

　蘇卡諾政府雖然承認土生華人的地位，但是卻頒佈法令禁止外僑在鄉村經營零售業，迫使華人大量湧入城市，同時有十餘萬華人失望地離開印尼。

　蘇哈托上台後，於一九六六年採行同化政策，頒佈改名換姓條例，絕大部份的華人為了適應印尼的政治情況，不得不忍痛拋棄自己的華人姓氏，改採印尼文的名字；蘇哈托也不鼓勵使用華文、華語，於是華文學校被關閉、華文店招開始銷聲匿跡、華文報紙相繼停刊、華人政、經社團先後解散。至今為止，全印尼只有一份由軍方出版的華文「印度尼西亞日報」，勉強撐個門面；華文學校自一九七五年起就全被改為印尼學校，華族學童就只能就讀印尼學校；至於華文店招更是絕無僅有，以致雅加達的唐人街成為一個沒有中文的唐人街。

　白髮蒼蒼的王潮漢說，「我們為了生存，只好把名字改了，當然會覺得很遺憾，但是如果去政府單位辦事的話，中文名字就會引起很多刁難」。

　但是即使是如此，已經完全印尼化的華人仍然免不了被排擠的命運。雅加達的專業攝影師賴逸平雖然有一個印尼名字，也說得一口印尼話，但是他在暴亂期間前往現場拍攝時，一直自稱是「日本人」，為的就是怕被認出之後遭遇不測。

　蘇哈托是精明的政客，他深知華人在商業方面比印尼土著高明得太多，所以就放鬆對華人在經濟活動上的控制，他自己以及印尼掌權的軍人，也都跟華商攜手合作，狼狽為奸聚斂財富，形成一種金錢與權勢結合的「主公制度」，雖然造就了不少華裔巨商，但是後遺症卻是引起土著不滿，每次一有動亂，印尼人就拿華人來出氣。

　在五月暴動中，暴徒在雅加達市區的唐人街及華人聚居之處燒殺擄掠，可是緊鄰的印度區卻毫髮無損，就是最好的例證。印尼人權組織都看不過去，在今年八月間入稟雅加達中央地方法院，把總統哈比比、武裝部隊總司令威蘭托及其他保安官員均列為被告，指控政府未在暴亂期間盡到保護華人的責任。

　這個官司當然不可能勝訴，不過華人對人權組織所表達的正義還是心存感激的。

　西方媒體每一提到印尼時，最習見的敘述便是，「印尼總人口兩億兩百萬，華裔僅佔百分之三點五，卻掌控著印尼的經濟命脈」。乍看之下，好像在印尼的華裔每個都是橫著走的大亨，事實上卻並不盡然，因為在七百萬的印尼華人中，真正的巨商大賈其實是很少的一部份，絕大多數的華人充其量只是中產階級，甚至還有相當一部份是很貧窮的，分散居住在爪哇島、西加里曼丹等地，以務農、捕魚為生。

　當然，包括林紹良、鄭建盛、李文正在內的華裔富豪，確實掌握了相當的資源，但是他們之中，有不少也是靠著蘇哈托的庇蔭，才能巧取豪奪成為大企業家，一旦蘇哈托倒台，也就跟著垮了。前述三人之中，林紹良滯留在美國不敢再回印尼，鄭建盛已經被限制不得離開印尼，面對著難以解決的債務，都是很好的例子。

　而這些不由正路的華商，不但引起印尼土著的不滿，也並不受華人的敬重。威京集團設在雅加達的代表吳榮森也指出，印尼從前的經濟榮景基本上是一種假象，因為根本就沒有那樣的市場需求，很多華人老闆對印尼的局勢也一直有種不安定的感覺，並不想作長期的打算，只是想盡辦法撈錢，只要各方面關係打好，工廠就可以愈蓋愈大，錢也愈借愈多，最後幾乎都進了自己的荷包。因此印尼人普遍對華人沒有好感。

　根據不完全的統計，五月暴亂之後離開印尼的華人恐怕有十萬人之譜，至今很大部份仍然滯留在外未歸。

　華人不願再回印尼的一個很明顯原因，便是印尼當局對華人確實不太友好，特別是新上任的總統哈比比，在七月間接受「華盛頓郵報」訪問時，竟然說出「華人不回來，印尼並不會完蛋，他們的位置正好可以讓原住民來取代」；雖然哈比比不久之後又呼籲華裔回國，但是華人基本上是對他沒有信心的。

　住在山口陽近郊上的劉錦添便指出，哈比比已經讓原住民組成「公司」(Koperasi)，企圖取代原先主要由華人經營的白米經銷網，但是原住民在這一方面完全沒有經驗與能力，再加上許多原住民根本就是在搞偷運白米出國牟利及囤積居奇的勾當，結果弄得白米價格節節上升、民不聊生。他說，「很多人都希望梅嘉華蒂能當選總統，她的手下有幾位得力的華人助手，一定會有新的措施」。

　那麼，華人在印尼的境遇有無改善的可能呢？陳幸夫對此則相當不樂觀，他認為華人與印尼人永遠都有距離。華人是經濟性的民族，印尼人則是藝術性的民族，前者專注於賺錢、存錢，後者則講究享受、不事生產，所以經濟愈發展，彼此之間的鴻溝就愈來愈大，永遠無法填補，華人雖然在經濟上佔優勢，可是在政治地位與人口方面，卻永遠居於劣勢，一旦有事，自然就避免不了成為被欺壓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