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
編案:現正旅居任教於香港的作家、文化評論家龍應台,自去年二月卸下首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長後,回復到「輕鬆、自然與朋友談笑喝酒論詩」的文人生活,重新提筆寫作。她在本刊開闢大型專欄「另一種專業:城市文化」,發表「在紫藤廬和Starbucks之間」、「五十年來家國.我看台灣的『文化精神分裂症』」,引發國內外華文讀者矚目,「野火」重燃,掀起「挑戰龍應台」的討論熱潮,成為去年文化界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閱讀現象。去年八月下旬,龍應台獲聘客座香港城市大學,暫別台灣,藉著這個抽離的機會沉澱思緒,作更深入的文化省思。今年台灣總統大選後,她發表「為台灣民主辯護」,再度引起立場不同的文化界人士交換意見,展開精采對話;她還陸續寫下「誰,不是天安門母親?──獻給丁子霖」、「民主大道四公里──為香港人喝采」、「栽培香港」等充滿理智和溫柔的散文。原本打算只旅居香江一年的龍應台,再延長一年,今年九月由城市大學轉任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訪問教授,預訂明年暑期返台,應聘清華大學任教。現今暫居香港大學安排的寓所「沙灣徑25號」,龍應台說,「每天面對海,特別有寫作情緒。」她決定,下週起至明年暑期,每星期五於本刊開闢新專欄「沙灣徑25號」,抒發她人在香港,看海望山的思緒、情懷與領悟。今天,「人間」先行刊登她的最新散文,來做為下星期推出新專欄的先聲。
鄉野香港
沙灣徑的宿舍在山腰上,眺望中國南海。每天黃昏,夕陽準時和你在陽台交會。只不過中秋過後,陽光一天比一天淡薄。到了陽曆十月,市場裡原來光溜溜的柚子看起來都皺了皮,太陽就落得更早。下午五點半,南海上方的太陽,因為霧色的煙嵐像水墨一樣暈開,太陽就像一只剛剛剝開的蛋黃,油澄澄地一枚,懸浮在空中;用目測,感覺它離海面大約是兩株木麻黃的高度;「山海經」裡的木麻黃。
海面有細細的波紋,水光搖晃,像千千萬萬片透明的金屬薄片因風流動。陽光慷慨地刷亮一條水道,金金粉粉地盪開來,先是銀樓裡那種黃金燦燦,然後變成一吹就破的淡得不能再淡的依依緋紅,讓你想起歐洲四月初開的蘋果花。在你出神的片刻,一艘船悠悠滑進了緋紅的光影中央。
中秋前常雨。雨未來,南海上先有演出。風怒起,濃黑的雲一層一層搭出厚厚幕布,天地陡暗。第一聲雷響的時候,你驚一下,趕緊將面東的窗戶一一緊閉,讓雨飄不進來。然後衝到陽台入座,等候。熾熱的陽光其實還在雲後,風逼著捲雲忽東忽西,時開時闔,於是那毫不退讓的陽光,從濃雲不斷變幻的空隙中射向海面,像強光聚光跟蹤光照在一個黑暗而巨大空曠的舞台上,一束一束、一條一條地交錯投擲,配以陣雷的交響,加上風的呼嘯,光,在深藏不漏的海面上忽明忽滅忽張狂。
你在幽暗的陽台上,暴風吹亂頭髮,你凝神注視。
靜下來的時候,黑暗甜蜜地覆蓋著海洋,像一條冬天的厚被。有船在夜航,船身沒入黑暗,只露出幾星孤獨燈火,在空明中無聲滑行,像一場無可言喻的夢境。
從陽台眺望海面,猶如從山上俯視深谷,一片空曠。空曠就是飛鳥的家。老鷹,一定是香港真正的原住民。在香港任何一個點,不論是草木叢生的郊野公園或是人頭鑽動的中環鬧區,你只要站定,抬頭,靜心片刻,就會在山谷的天空裡或是大樓與大樓的空處,看見它,張著翅膀騎著風,俯瞰你。但是下面萬頭鑽動的人們,很少抬頭望向空曠。
老鷹從陽台前和你擦身而過,近到讓你看見了牠蒼老的眼睛。你倒退一步,彷彿讓路給牠,心中有種不安:你站的地方,本應是屬於牠的山谷和森林啊。有時候,你看見牠落腳在對面的高樓頂端,像老僧靜坐,長久不動。風在吹,草葉在搖晃,海浪在翻起,光影在流逝,蛋黃似的夕陽在三十秒內沉下,你明明白白看見地球在轉。老鷹,仍舊靜坐。
喜鵲若是路過陽台,你一眼就認出。牠長長的尾巴像一支柄做得太長的湯匙。或許嘴裡銜著人家忘在陽台上的一枚戒指,牠在匆匆趕路,「刷」一下就竄進了樹叢。
若是經過一株瘦瘦的洋紫荊,聽見頭上不那麼悅耳的鳥聲嘈雜,你知道不可錯過,站定。枝枒裡是成群的雪鸚鵡。一身潔淨雪白,頭冠紫醉金迷,卻全沒氣質,在葉叢裡追逐打鬧。其中一隻突然開跑,一整群雪鸚鵡「倏」地一聲就衝上了天。
權作居停
沙灣徑不是「徑」,它是一條六米寬的車道,雙向行駛。但是你沿著它走,又有走在小徑上的感覺。它是一條盤在半山上的路,一邊是極陡的山坡,一邊是大海。在微雨後出去散步,可能在徑上遇見肥大的蚯蚓,被雨聲驚動了,和你一樣出來透氣。
有一條狹窄的石階,垂直切下,陡降百尺,兩旁是熱帶叢林。草本的野山芋大得像樹,攤開的葉子濃綠得出油。橡皮樹和巨榕無限擴張,彼此擁抱,又被爬藤像結網一樣緊緊纏住。含羞草放大成參天巨木的尺寸,就是合歡木。鬱鬱蒼蒼,草木奔發,不起眼的蔓藤從樹根底處細細攀爬,重重環繞,爬到叢林綿密的頂冠,迎向陽光開出燦爛的喇叭花,炫耀一片盛氣凌人的紫藍。
雨,打鬆了土,土裡所有的樹根都在深呼吸,放出一股微微的濕潤的土香。這個島,曾經被多密多深的叢林所覆蓋啊,你思索,它究竟在哪裡?
北緯十六度,東經九度的交會點,北京二千公里以南,和巴哈馬、夏威夷、墨西哥市平行。二三五個島的聚集,一○四二平方公里的土面積,五十平方公里的水面積,七三三公里綿延的海岸線。沙灣徑所在的這個島嶼,總共有七七.五平方公里大,縱走三十八公里,橫行五十公里,每一平方公里上住了一萬八千個人,是人類最擁擠的城市。所以視野所及,無處不是鋼筋水泥在山谷中突兀拔起;無處不是「人定勝天」的驕傲展示。整個島嶼就像是一個攀岩練習場,而每一棟高聳的建築都是結構工程師的畢業展覽,攀岩勝利者插在岩上宣布占領的旗幟。山坡上的熱帶叢林用生猛的野氣在提醒:島嶼,本來屬於叢林。誰知道,人和叢林,誰是暫居的過客。
翻過一堵圍堤,到了沙灣。從陽台上遠眺,這似乎是唯一可以讓人碰到海水的地方,現在站在灘上,才發現沙灣其實沒有沙,全是石礫,你穿著涼鞋,覺得石礫割腳,爬堤時還碰破了膝蓋的皮。
竟然有人在海中游泳──海面上任何一個時刻都有近百艘船在航行,排出的廢氣和油漬嚇不了這些人?一個人泅水上了岸,是位老者。他邊拭身邊說話:
在沙灣游了五十年的泳,這是兒時和夥伴戲水的沙灘。從前啊,全是白沙,細細白沙,腳踩上去是軟的。所以這地方叫「沙灣」啊。政府開始填海之後,沙就不見了。水本來很清,看得見大魚翻身,現在髒啦,可是,來了五十年,還是日日來,總是在黃昏,看落日……捨不得走。我八十歲了……。
叢林濃密處,露出一段石階,生了厚厚的青苔。你試探著拾階而上,蔓籐纏住頭髮,蛛網黏住了睫毛,林裡有檸檬的酸香蕩漾。石階殘破,到山溝即沒入土丘。山溝裡滿滿是白色的落花,抬頭看,是一株巨大的玉蘭,滿樹香花盛開,風吹時,花瓣紛紛撲落,掉了你一臉。
終於鑽出叢林,正要分辨東西南北回家之路,發現一座樸素的牌樓,「東華醫院義莊」,後面幾行俊秀的楷書:
「去年九月二日颶風肆虐義莊 屋瓦遍受摧殘 小徑牌樓 均為傾毀
不獨觀瞻所係 抑亦旅櫬難安妥 迺鳩工石材重新修葺 巍峨(王褱)麗恢復舊觀
茲已告成 略誌其梗概如右」。落款是「中華民國廿七年」。
老樹森森,小徑幽然,再往深處行去,香花樹下有一副對聯:
向何處同參靜悟 也有離亭風笛 遠寺霜鐘
到此間權作居停 半是金谷衣冠 玉樓粉黛
青煙往上繚繞,香花簌簌落下。一片寂靜。
(龍應台,作家,文化評論者,首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長,現於香港城市大學中文系擔任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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