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有錢商人居住的地方，台灣的影星或美女，最後往往就嫁給了「港商」。不知為什麼，想像中的「港商」是一個穿著淺色府綢短袖襯衫，襯衫蓋著凸出的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港商」腰間裹著「港幣」，「港幣」代表價值，或者說，代表一種你羨慕又討厭的價值，因此你稱之為「市儈」。

那是一個外國人很多的地方，想像中，滿街都是頤指氣使的白人在走路。街名不是「維多利亞」就是「女皇」，或者怪裡怪氣的「鴨巴甸」街，無法發音的「昃臣道」。

那是一個和「中華民國救災總會」有關的地方，救濟大陸逃出的難民。但是台灣的救災總會怎麼跑到香港去救災？沒想過這問題。那是一個和離亂貧困有聯想的地方，聽說有個「調景嶺」，住了很多「老兵」，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掛在家家戶戶的門口。那是一個和反共有關的地方，大人說，有全身捆綁的屍體從河裡浮起，有少年和孩子游泳逃亡。

那也是一個詭異的、帶點不可言說的危險的秘密基地：總是聽見大人耳語時提到它的名字──什麼什麼消失的人神秘在香港出現；什麼什麼人從事地下工作，在香港被逮捕了；什麼人被釋放到香港，但不准回台。大人談那個地方，好像在談一個黑社會，一個越獄或劫獄必通的的幽暗地道。

那是一個海漂玻璃瓶，鎖著一種我不理解的壓抑的感情：什麼人帶來了一個口訊或一封家書，口訊在四顧無人時低聲透露，家書寫在薄薄的粗糙毛紙上。「匪區」種種可怖的訊息──什麼人被活埋了、什麼人餓死了、什麼人被打死了，在緊閉的門後切切私語。輾轉過手而來的家書，皺皺的，在不同的貼身口袋裡和體溫心跳壓在一起；不知道寫些什麼，總是使讀了信的人痛哭失聲或低頭飲泣。

那是一個偷渡禁書禁報禁刊的地方。香港的書報藏著國民黨不要你知道的事情和觀點。那是一個很「洋氣」的地方。落難台灣的人，到香港跑「單幫」。想像中，就是在香港和台北之間飛來飛去，背上一個巨大的包袱，藏著衣服皮包和化妝品，放到台北的「委託行」去賣。

香港的電影有好看的拳打腳踢也有莫名其妙的追逐胡鬧，有李小龍和丁佩，有胡金銓和鄭佩佩，有沈殿霞和蔣光超，更有凌波和樂蒂風靡了整個台灣。但是他們不會拍「英烈千秋」這樣情懷壯烈的偉大電影。

上了大學，又看見了一種人叫「香港僑生」：總是群來群往，大聲講著廣東話──唉，好難聽。國語很蹩腳，舉止很奇怪，看起來既不像中國人，又不像外國人。無法分類，只能遠遠看著。

我問三十五歲的台灣人，小時候的香港印象是什麼？一個說：

港片。「楚留香」。

有錢人好像很多。電影上看到勞斯萊斯，台灣好像沒見過。

小時候有一本彩色兒童圖書書「兒童樂團」，裡面有一篇固定會有的漫畫，主角是小女孩「小圓圓」，一個中產香港家庭的小孩。常談到香港的事，例如不淮放鞭炮，假日要去新界旅行。

有一個很危險的機場。

雙層巴士，還有雙層的電車。

「飲茶」好像比台灣好吃。

有一條很長的隧道橫過海底。小學時候老師問去過香港的同學第一個問題，

就是：「海底隧道長不長？」

另一個三十五歲的人說：

對香港唯一的兒時印象來自爸爸的香港表哥。有一天他出現了，就是一個很老土的樣子，口音濁又大聲，感覺上像是鄉下來的。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我終於去了香港，按地址找到了香港島我爸的表哥，那是條專賣魚鮮乾貨的街道，原來爸爸的親戚做的是很下層的苦力，跑腿、送貨、搬東西，工作的地方狹窄陰暗，充滿各式鹹腥味，完全不是媒體上香港所看到的光鮮氣派。

　(龍應台，作家，文化評論者，首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長，現擔任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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