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炎夏的夜晚,我在跑馬地的一間酒吧裡遠遠望見一個女子,舉桌皆坐,唯她獨立,高身兆瘦削的身材,幅度誇張的動作,很難不惹來店內所有顧客的側目。
昏暗的燈光裡,女子朝門口走去,步履虛浮,搖擺不定。同桌的兩位年輕男子追上來把她扶住,女子用手肘將他們擋開,堅持自顧自走出店外。店門拉開,橘色街燈把女子的背影襯托得更形單薄,她微微定神,跨步前行,門閂簾落,告別了背後的燈紅酒綠。
這種酒醉場景,對於梅艷芳的身邊朋友或許並不陌生,但對一位只從銀幕和報刊上見過梅 艷芳的陌生人來說,必然頗感刺激──這女子對於自己和世界竟是如此篤定,相信自己能駕馭眼前的天旋地轉、從不懷疑自己的腳底能夠牢牢踏於土地。若用今天的後見之明去看梅艷芳的逝世,更感當夜的那份篤定竟是一脈相通:她的記者會、她的演唱會、她的彌留安排,彷彿一路行來都是胸有成竹,彷彿透過媒體告訴所有識或不識的人,「有什麼大場面是跑了三十四年江湖的我沒見過!」重要的是懂得體體面面地謝幕,而且要有掌聲。媒體對於梅艷芳死訊的報導十有八九地用上精準的「含笑而終」四個字,豈是巧合?
媒體於回顧梅艷芳生平時,普遍地用了「傳奇」二字,這倒有點低調處理了她的「典型」。六十年代的窮苦拚搏並非太罕見的悲淒現象,草根家庭的孩子很少不在課餘甚至輟學幫忙做工貼補家計,一座簡陋的荔園便是兒童的娛樂天堂,比一般人不幸的孩子在樂園內賣唱;台上台下,華麗與蒼涼的距離其實沒有相差得太遠。荔園的由盛而衰展現了維多利亞港的變身轉型,在轉型的過程裡,梅艷芳找回了她的幸運,贏了新秀、出了唱片、拍了電影,從天涯歌女變為萬人偶像。 跟同時代許許多多各行各業的成功人士一樣,她在這個形塑中的「機會之都」裡,從零開始打出一片天空。所謂香港的繁榮其實就是他們的繁榮總和、所謂香港的成就便是他們的成就集合。「香港殖民社會發展史」下半部裡的每一個字,都是由他們用眼淚和汗水寫成。箇中艱辛足令所有流行歌詞顯得蒼白,箇中喜悅亦令所有流行歌詞相對平淡。
今天的新人類開口閉口Crossover,事實上梅 艷芳的舞台藝術和形象打造早已於二十多年前開創了 Crossover 的本地版本。她的聲音尖亢噪昂,卻在流行樂壇裡扯開了最大的音域;她的身段未算曲線玲瓏,卻在舞台燈光下呈現了最誘惑的性感視覺,她的五官配襯略嫌單薄,卻在鏡頭下透過眼波流動牽引出萬千媚態;正當人人慣習於她的銷魂蝕骨,她卻把媚態盡收於衣衫鞋襪之下,忽焉雌雄不分、男女莫辨,跟你的視覺開了一個不小的玩笑……,梅艷芳的三十多年演藝生涯,或許可被濃縮為一段穿透歷程。她不停地在牆與牆之間游走,她跨過了一道又一道的界線,有時候失敗,更多的時候是成功,但人們總能看到她在篤定地努力。
梅艷芳的篤定性格,令我聯想起病逝於三十七歲之年的法國女演員拉歇爾(Mile Rachel)。她把罹患絕症的消息公諸於世後,問候信件如雪片飛來。拉歇爾一一細閱,發現其中有不少矯揉之詞,她笑著對家僕說:「今天起,我將變成傳記作者的犧牲品了。」拉歇爾被病魔折騰了兩年,一八五七年十二月中旬,她給每位親友寄了一張聖誕卡,一來賀節,二來告別,卻故意把簽名的日期寫為一月一日。她相信這樣做有助於自己提升意志,熬過這一年。最後她果然撐到一八五八年一月三日,當天夜裡,她挽著站在病床邊的姐姐的手,頌唸聖詩:「以色列的後代,飛向上帝吧/天主啊,看看你的僕人的焦慮吧/憐憫憐憫她的苦楚,減短她的痛苦」。
晚上十一時,拉歇爾含笑而終。
梅艷芳沒有勉強自己把二○○三年熬完,不一定因為她比拉歇爾缺乏意志,或許只因為她知道有幾位能歌善舞且愛玩喜玩的好朋友在遙遠的國度等著她,新年除夕好日子,那邊場景的那場舞會豈能欠她一份?
梅艷芳把單薄背影留給歌迷,自己篤定地踏步前行。那頭的音樂聲很大,我們在這邊再如何失神呼喊,她恐怕已聽不到了。只願她別喝得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