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博文/特稿】

　所有的評論家都把恐怖分子攻擊紐約世貿中心雙子大樓和華府五角大廈的行動，比作是第二次珍珠港事件。今年剛好是珍珠港事件六十周年紀念，二千四百零三人死於日本毒手，十一日上午在世貿中心、五角大廈和四架被劫飛機遇難的無辜者，將遠超過珍珠港事件的死難人數。

　著名通俗史家大衛．麥卡芬接受CNN專訪時，則將此次「九一一事件」形容為南北戰爭以來美國社會和人民所受到的最大災難，較珍珠港事件更慘烈。麥卡芬的感觸，有其道理，因(1)珍珠港事件發生在夏威夷群島，不是在美國大陸本土；(2)當年日本鬼子飛機是針對美國軍艦和軍人，而不是平民（當然也有一些平民死傷）；(3)珍珠港事件至少當時知道是日本鬼子幹的，而「九一一事件」發生後，仍無法確定是何方恐怖分子下此毒手？（跡象顯示匿居阿富汗的沙烏地阿拉伯「恐怖王」歐沙瑪．賓拉登嫌疑最大）；(4)美國建國兩百多年以來，本土從未遭到如此大規模的屈辱性恐怖行動，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九日奧克拉荷馬聯邦大樓被炸，死了近二百人，與「九一一事件」相比，乃是小巫見大巫。

　這次恐怖事件，充分凸顯了美國做為舉世超強獨霸的脆弱（Vulnerability），恐怖分子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跑到美國本土，向美國經濟金融商業力量的象徵和美國國防樞紐挑戰，使美國聯邦的反恐怖單位銳氣大挫、信心盡失，顏面無光，可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美國聯邦的反恐怖（Counterterror）單位，為數不少，多半是在八○年代始成立，過去聯邦司法單位（如聯調局）和間諜組織（如中情局），過度注重反間（Counterespionage）和反情報（counterintelligence）活動，而忽略反恐怖行動，原因在於冷戰時代，中情局和聯調局都把重點放在防止敵國特務的滲透。事實上，據統計，冷戰時代的恐怖活動比後冷戰時代還多，只是當時大家只看到東西對抗而未認真顧及國際恐怖活動，只有巴勒斯坦的「黑色九月」和日本「赤軍」較引人注意。如一九九六年國際恐怖行動有二百九十六次，一九九七年為三百零四次。

　聯邦的反恐怖單位共有十一個，其中包括(1)白宮國安會議反恐怖小組；(2)中情局反恐怖中心；(3)聯調局反恐怖特設中心和戰略情報作業中心（SIOC）；(4)國安局恐怖組織監聽中心；(5)財政部酒精、煙草與火器局（ATF）；(6)財政部特勤處；(7)國務院反恐怖活動科；(8)國防部反恐怖中心；(9)聯邦航空管理局反恐怖小組；(10)緝毒局（DEA）；(11)國防調查處（DIS）。除了這批聯邦單位之外，地方反恐怖活動，則由警察局負責，但聽命於聯調局指揮。在十一個聯邦機構中，居領導地位的是聯調局和中情局，但這兩個單位一直不睦、屢生齟齬，尤其是在反恐怖行動中，雙方摩擦更多，以致追蹤和緝捕國際恐怖分子的成效不彰。

　後冷戰時代，美國情報機構把對付蘇聯的反間和反情報行動降溫，而將重點放在追蹤恐怖分子和工業間諜（經濟間諜），尤其是十年來，國際恐怖分子對付美國的暴力手段持續加溫加劇。如一九九三年炸紐約世貿中心；一九九八年八月同時炸美國駐肯亞大使館和美國駐坦桑尼亞大使館，八十一人被炸死、一千七百人受傷；一九九六年炸美國駐沙烏地阿拉伯部隊，十九人喪生。面對日漸猖狂的恐怖行動，美國採取的反恐怖策略是監聽和滲透。

　監聽作業由國安局負責，該局擁有一種精密先進的「電話吸塵器」，能夠將數百萬通電話立即「吸入」，再由監聽員和分析員判讀分類。國安局擅長監聽中共、北韓的軍火買賣，卻對中東地區恐怖組織的監聽乏善可陳，特別是這一次讓恐怖分子在美國國內同時劫持四架飛機，像「切豆腐」一樣容易，國安局、中情局和聯調局的「反恐怖」是怎麼反的？國安局的監聽作業究竟如何監聽？國安局的監聽重點是海外而不是國內，因國內電話太多，再加上法律規定不能隨便偷聽私人電話，否則會吃上侵犯隱私權的官司。十一日世貿中心和部分五角大廈被摧毀以後，國安局決定將前幾天的國內電話從「電話吸塵器」中調出來判讀，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

　至於滲透作業，亦不盡理想，即以賓拉登的組織而言，根本不可能混進去，賓拉登門下有三千鬥士，個個是穆斯林回教徒，中情局與聯調局曾千方百計收買和培訓一些阿拉伯人以滲透中東恐怖組織，但這些「細胞」一旦滲入恐怖組織，只能當無足輕重的龍套跑腿，完全無法進入核心，探悉恐怖計畫。以色列的情報組織亦收買和培訓一些巴勒斯坦人當間諜，向以色列提供情報，不久前即有一名「巴奸」被抓到，被巴勒斯坦群眾猛打一頓，現已關起來候審。

　平心而論，美國反恐怖單位的戰略與策略，可說徒勞無功、失敗透頂。即以這次慘案而論，暴徒劫持四架飛機，機場的安全設施和安檢人員都在睡覺嗎？每架飛機至少有三至五個暴徒，加起來是十二至二十個暴徒，他們是如何混進美國的（最大的可能是從加拿大進入美境，這是最簡便的方式）？他們如何聯絡？除了這批視死如歸的現代「神風特攻隊」(Kamikaze)之外，至少還有一些人參與此次突襲自殺事件，他們是誰？在何地接受飛行訓練（據，報導暴徒制伏或殺害飛行員後，自己開飛機撞樓）？賓拉登雖擁有二億五千萬美元資產，但顯然有某些國家提供暴徒飛行訓練。此次事件，暴徒必定經過長時間的策畫和訓練，中情局、聯調局和國安局竟然渾然不知，實令人難以置信。美國反恐怖單位經過這次挫敗，當會全面檢討錯在那裡，如何對付未來一波又一波的恐怖活動。在敵暗我明的情勢下，美國反恐怖機構將有一條漫漫長路要走。

　一九九三年紐約世貿中心首次被恐怖分子炸損之後，兩座大樓即加強安全措施，如設立網路系統、增加數百名警衛、建立六千磅重（偽裝成植物框）的路障、所有送貨員皆必須照相上網帶徽章和出入照相，同時加強大樓結構以防被攻擊時「漸進的倒塌」。但是，在雷根時代主持過反恐怖活動的保羅．布雷姆認為世貿中心利用鋼筋水泥建設「美國堡壘」，是不切實際的，他說：「如果你要對付恐怖活動，百分之八十要獲得好情報。」布雷姆強調，預防恐怖活動的最佳方式，就是情報。中情局和聯調局對付恐怖分子不力的主要原因是，蒐集情報的能力太差，懂阿富汗和中東一些少數民族語言的人太少。阿拉伯人又不太願意為美國效力，所以金錢收買「阿奸」亦頗成問題。

　此外，美國法律對隱私權的保護和防止調查機構濫權的規定，亦使聯調局和中情局的蒐集情報能力頗受挫折，但這要怪罪當年聯調局長胡佛的濫用權力（如非法對付民權領袖金恩牧師、非法偵防六○年代的反戰領袖），所造成的反作用。聯調局和中情局竊聽私人電話已不像七○年代以前那樣多，美國比較注重隱私權，英國恰好相反，愛爾蘭共和軍（IRA）與英軍作戰時，英國情報機構監聽英國與愛爾蘭之間的所有電話（美國國安局予以「技術指導」）。英國當局在北愛爾蘭蒐集了每一個居民的詳細資料，英國的《恐怖活動防範法案》，允許司法當局拘押嫌犯一個禮拜而不必提出正式控告。英國、法國、義大利、德國和比利時等國情治機構比美國的情治機構享有更多竊聽、拆信和跟蹤的自由。

　賓拉登在三年前曾公布一份宗教指示，他說：「在任何一個國家殺害美國人及其盟友－不論是平民或軍人－乃是每一個回教徒的責任。」目前雖仍不能確認賓拉登是幕後主使者，但這次空前大災難，必將改變美國歷史走向、精神面貌、民心士氣和國際視野。沒有疑問的在反恐怖份子的大纛下，將來人民的隱私權和自由權很可能會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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