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890628
基因革命的衝擊與風險

　☉周桂田　人類基因組圖譜的破解，意味著阿姆斯壯式「登陸」基因革命時代，這雖是科學界的一小步，卻是人類邁向不確定性未來的一大步。媲美工業革命初期所展開的現代化發展，基因工程的進展宣示了另一波人類基因文明時代的來臨；涵蓋著人類基因組研究的基因工程，正逐步的邁向其對人類遺傳疾病挑戰的成功途徑。但除了基因科學所帶來的正面性，它也引爆了人類前所未有的難題和風險。若我們以長遠的文明史觀來說，自工業革命以來短短兩百多年人類「支配」下的自然已造成環境、生態嚴重破壞的浩劫與危機，那麼，基因革命之後呢？

　基因革命所涉及的科學風險遠比工業時代來得高，舉凡基因組定序、基因剪接、細胞融合、複製技術、基因改造有機體釋放到自然界等，無論在研究與應用上皆面臨了科學高度複雜性與不確定性的問題；而在社會風險上所影響的層次更遠遠的超過工業時代，直接的衝擊到全球、在地（國家、族群、性別）與個人的生存與生活領域。也因此，在基因文明化的最初階段，我們可以看到基因科學革命所牽涉風險的高度不確定性爭議（所有有關科學安全、人類健康安全、商業、道德、宗教與生態永續等爭議），反映了基因革命不能再視為是科學內部的發展問題，而應將其拉到整體系統的發展層次，討論科學與社會的關係。也就是說，基因革命到底在何種社會系統機制下造福人類？抑或宰制人類？

　在科學的不確定性上，由人類基因組圖譜研究所延伸出的基因治療與篩檢（胚胎治療、篩檢及體細胞治療及篩檢）、體細胞複製、生物製藥等，仍屬在研究階段，並且部份的人體或動物試驗有極高的技術爭議（以剛宣佈人類基因組之定序工作就有採用「誰」的基因爭議），因此，目前人類基因組圖譜的破解僅是基因革命的一小步驟，有極大的領域需要科學界的努力。但特別在此最初階段，科學（界）卻已面臨社會系統挑戰所產生的高度不確定性難題，尤其是經濟利益的介入與操控基因科學的發展。社會系統影響科學不確定性的因素可簡單歸納於下：

　一、政治、經濟邏輯之操弄：以這次人類基因組圖譜的是否為人類共通財產或為商業專利爭議為例，或以基因改造食品已大量輸入世界各國為例，其所涉及的人類健康、衛生與安全政策和問題，往往未在充分討論之際，因國際間的商業利益邏輯而使得風險快速全球化。

　二、國家操控基因資訊與健康政策：國家對基因隱私權的干預與操縱、國家優生種族主義、衛生或健康政策的公平機制（例如誰有權應用基因篩檢、基因治療，基於何種公共利益和社會共識）。

　三、工作、保險與階級歧視：個人基因資訊被當為工作資格或保險的範圍爭議，而此也將進一步引發基因人種VS.自然人種的新社會（階級）不平等。

　四、性別歧視：胚胎篩檢引發的性別選擇，尤其在某些國家文化中的性別歧視（謀殺）問題，基因工程成為異化人類的生殖工具。

　五、道德倫理爭議：基因篩檢引發的墮胎、胚胎保障道德爭議，也包括體細胞複製（人類無性生殖）所產生的研究倫理、社會倫理、法律人格爭議。

　六、生態爭議：基因改造有機體釋放入自然界引起物種滅絕、科學家無法控制的危機，並對人類健康產生極大威脅。

　七、社會無能認識基因科技複雜性的恐慌與風險意識：面對日趨複雜的高科技發展，社會無法清楚的掌握科學爭議的本質，因而衍生的風險意識也是影響科學與社會溝通的重要因素。

　上述基本的社會系統因素皆具有高度價值判斷的難題與弔詭，而其在在反饋式的衝擊到基因科學（技）的發展，也就是說，基因科學的發展已脫離了工業時代科學自主生產的模式，無法再坐視其所帶來對社會、醫療、倫理、性別、法律的衝擊，而因此進到了後常態科學所謂的社會系統高度不確定、價值高度爭議、判斷兩難、決定相當緊迫等性質。因此，面臨此種科學與社會發展的困境，其解決之道便是跳出科學主義思考的框框，而將道德、價值與共識問題的基礎擴延至社會整體的基礎，由科學、醫療、倫理、宗教、法律與社會領域，在尊重多元價值與弱勢族群利益的前提下進行實質的對話與溝通。

　這似乎是解決基因科學所產生來勢洶洶「全球化風險」的途徑，也是各先進國家致力於EL SI（倫理、法律、社會意涵）工作的原因。但科學與社會系統的對話溝通，目前在台灣的基礎仍然相當薄弱，由於台灣社會系統機制的貧乏，對於高科技所帶來的危機相當缺乏科學、倫理、法律與社會面向的整合能力，因此形成更大的「在地化風險」。以國內社會對從美國進口大宗的基因改造榖物的反映為例，科學界、政府官僚與社會似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面對這種危機筆者稱之為「遲滯型高科技風險社會」，簡單的說，基因科學所帶來的風險衝擊，在一個社會機制不健全、以代工為導向的國家中，往往更不樂觀，我們到處可以看到商業導向的基因工程應用與代工生產（如人體試驗、學名藥）思維，但對科學風險面向的反省卻相當稀有。

　若我們再返回基因革命文明時代來臨的現實，在地化風險社會的台灣則更要加把勁，系統性的整合各領域的努力，否則，將非是基因革命的受益者，而是災難風險的犧牲者。

（作者為淡江大學未來研究組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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