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焦點新聞 　 891013

得獎前的半小時

　☉黃寶蓮　電話裡他輕細至近於疲累的聲音。近午時分，得獎公布前的半小時。

　其實，從來沒聽過他大聲說話，總是在深沉的靜默裡透露出敏銳與機智，或者，對待女性時特有的細膩與溫柔。

　他正在忙，總是忙，展覽期都已經排在下年或下下年度的行事曆。《內在的風景》，一個感官愛慾在肉體深處悠遊激盪的印記。

　記得年前路過巴黎，順道造訪高行健城郊的畫室，地鐵坐到最後一站。已經是巴黎城外。看見高行健在電話裡描述的山坡和公園綠地，看見巴黎城市所見不到的高樓大廈和屋頂上交錯的天線，如香港九龍城的天空。

　巴黎人的優雅，巴黎人的自恃，如何容得下這單調乏味的醜陋建築矗立在他們所引以為榮的土地上？

　找到地址上那狀如牢房的高大圍牆，隱入口，還有樓下暗淡的中國雜貨店，賣著醬油泡麵乾硬的牛角麵包。

　高行健說：「巴黎人後來承認蓋出那樣一棟建築是一種錯誤，當初以為在城外市郊，看不見也不影響市，他們說不會再犯一樣的錯誤了！」

　高行健住在那裡很安然！執意的孤僻！不要車聲，不要人群，不要社交，不要時髦的活動，只要一個繪畫的空間，一個生活的女人，對愛情都已經不再夢想，唯獨欲望始終違背清涼的心意。

　窗外是十一月灰沈的天色，空曠的畫室牆壁上掛著巨幅黑白抽象水墨。一種流動，一種內在張力，一種墨的渲染如欲望的奔釋。

　高行健說所有可能的題材都已經被人描繪過，卻有一種內在的風景，感官的悸動，是一個全新的領域。

　高行健的靈感源於一場沒預期的豔遇，豔遇所撩起的激情和綺麗的幻象，掀起他創作的另一高峰。感官知覺的具象化。

　在畫室裡喝茶，龍井，中國杭州。遙望朦朧的巴黎上空，四周空曠而寂寥，浪蕩的風。

　他喜歡這樣的隔離，一個自我安適的獨立世界，他無須向外界需索，只需要往靈肉深處探索挖掘原始赤裸的人性本相，他私自的內在風景，靈肉的騷動。

　藝術可以跨越疆域，生活卻無法調理一個頑固的中國腸胃，非得吃中國米飯，即若愛戀法國女子！卻也難以共同生活，都關柴米油鹽之原始基本生理

　天雨，風寒，即若豔陽高照，畫家、導演、劇作家、小說家高行健也懶得出門，說不愛社交。午餐就在廚房裡張羅：麵條、炸醬肉絲，少不了的辣椒香油。

　生活有一種單純自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