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890131

冷眼論選戰

許倬雲　震災已過，新年以來，大選選戰進入高潮，口水戰爭固然持續不斷，人身攻訐也迭見新招。至少，幾個主要的候選陣營都陸續陳述自己的施政理念。我們預計，在剩下的數十天內，各種綁樁拔樁的伎倆會出現；但是，我們更盼望各方候選人能真正在公眾媒體當面辯論，庶幾選民對於他們的主張，有更清楚的認識。

　這些政策的陳述，如未經辯論，幾乎每人都有一套動人的承諾，不過，各種政策的願景固然美麗，要落實如此政策的錢，卻需有大量經費。尤其在國防政策方面，若是進行兩岸之間的軍備競爭，那一個無底的大黑洞，勢將吸去大量財富，甚至罄囊全拋，也未必夠用，則種種經濟建設、教育發展全都沒有著落了！然而各人的政策都沒有交代，錢從何處來？

　台灣的經濟正在加速泡沫化，股市與房地產，都不是真正的財富。長此以往，台灣在國際經濟競爭中，又如何有立足之地？更深一步看，台灣的貧富差距正在擴大；一旦低收入者難以存活時，社會安定即是問題，還談什麼各項建設？現在的主政者，最近推出五千億安定基金，以為是台灣經濟的定心丸。其實，若是這筆錢的主要用途在穩定股市，則不外將納稅人的稅款，合法的轉輸到巨富的財團，使經濟更深一步的空洞化而已。

　關於兩岸關係，目前有些人的政策，不外造成緊張情勢，拖美國介入，再由此重建日本武裝、美日聯盟，從而再造兩個陣營，在冷戰與熱戰之間，長期對峙，台灣遂可在保護傘下，完成獨立建國。這一政策，實際是以台灣為賭注，游走於戰爭的剃刀邊緣。萬一失誤，賭客攤牌之時，賭注化為烏有！其中只有日本，漁翁得利，可能重新獲得東亞強權的地位。以美國自己的民情而論，只希望亞太地區和平無事，不會願意再次捲入戰爭的泥淖。中國大陸方面，應付各項重建工作，已忙不過來，也不願再有戰爭，將一切建設，化為灰燼。因此，台灣若盼望從緊張情勢中，嘗試玩火，只有自己淪於賭注的不測命運而已。

　以上諸項現實情勢，應為各位參選者釐訂政策時的理念背景。目前主政當局有欠考慮之處，將來不容忽略，目前政治文化的錯失，將來必須有所改革。

　台灣政治文化，由於從威權政治轉變為民主政治的過程有些偏差，政治權力結構不斷改變。挾民粹為號召，選票決定了權力，於是不肖民意代表可以要挾行政權，謀求私利，罔顧國法。這一政治權力結構的弊病，無論將來誰當政，都應有所匡正，庶幾台灣不致受惡質政治病毒之害，決策不致有誤，施政不致癱瘓。

　凡此問題，都有待將來執政者注意。他們必須承諾著手改革。至於他們能否有效的進行改革，則又取決於他們的背景及能力。以下試為分析三組主要參選者的優勢及弱點－而優劣之點，又互為依伏。

　連戰挾執政黨的資源，繼承了前任的威勢，誠可謂得天獨厚。連戰自己的學識及從政經驗，也是其優勢。連戰性格溫和寬大，素來從政不用權謀機詐，又能夠充分授權部屬見稱－凡此都是連戰的優勢。然而，有所繼承，即有所負擔。最近連戰每有所主張，即有上層雜音；長此以往，連戰何以自處？在執政之後，又何以在太上皇垂簾聽政陰影下，有所自主？更遑論對於過去弊政，有所改革？美國大選現在也已在進行之中，高爾以現任副總統參選，卻未受柯林頓國王人馬的干擾。則連戰的運氣不如高爾，得天獨厚之處，反而成為他的包袱。若是連戰敗了，其個人的優長，不能為台灣所用，還真是可惜！連戰何幸而有所承受，又何不幸而有此負擔！自古造化弄人，今日也不例外。連戰如何自拔於陰影，還有數十天可以有所作為，我們拭目以觀其創變。

　宋楚瑜以李登輝的親密伙伴，「情同父子」，一旦貶逐，即遭四面追剿，在此背水一戰的逆境，其民調指數仍始終高高在上。民間的支持，是宋楚瑜的「人和」優勢。宋楚瑜已離開國民黨，現在以「超黨派」為號召。他無牽無掛，也無所承受，孤臣孽子，卻也無包袱。這是他與連戰處境完全不同之處。同樣，利弊互為依伏，如果宋氏執政，他必須糾集超黨派的人才，共同治國。有用的人才，必然自己有所主張，不會為官位隨便遷就上峰意旨。如此，則宋楚瑜如何形成足夠的工作團隊，同心合力的推動其現在標榜的理念？宋楚瑜在民間，誠然有相當聲望，其中也頗有因為他襄贊國民黨中央及主持省政時，在執政黨的體制下，建立了民意基礎，但亦因而，也難以完全自外於其批評的弊政。

　陳水扁藉民進黨的本土號召，以該黨後進，因為一任首都市長，成為三強之一，堪謂有一定的地利。這一優點，使他必須時時以「本土主義」為訴求，明的、暗的，陳水扁時時借勢於族群意識－這是宋楚瑜的致命傷，即使羅致張昭雄為副手，也未必能平衡陳水扁的先天優勢。然而，陳水扁的優勢，也限制了他的格局，尤其在兩岸關係及台灣定位問題，他足以迴旋的空間，相當有限。近來，他已經開始向務實轉軑，只是終究不易自圓立場。如果將來由陳水扁執政，他將必須更進一步有彈性的規劃兩岸關係的格局。這一變化，也不是易事。若是處理得恰當，他與北京談判，台灣人民大致不會指責他在「賣台」，則他的處境反而比較另外兩組，更有方便之處。陳水扁執政的另一弱點，則在手上的人力資源，未必夠用。今日他在民進黨中，猶不能有兼容並包的雅量，以致該黨若干前輩為之寒心，則將來又何以廣諮周聞，悉心延攬異己的人才共同為台灣前途打拚？

　這三組人馬逐鹿，只有一組能贏，可是三分天下，其勝利的比率大概都只有狹窄的差數，姑且以百分之三十四的選票為勝利比率，這一微小的多數，不足構成強大豐厚的民意基礎，於是，下一任的總統，勢將欲振乏力，甚至只是「跛鴨」，則在下一任內，政治改革及兩岸談判，執政者都將不易有放手一搏的機會。許多問題也許都將延後一任，在四年之後，由另一代領導人物帶領台灣進入另一個境界。這一希望，又繫之於未來四年之內，新政府能兢兢業業、小心謹慎，既不浪費資源，又不敗壞風氣，更不可暴虎馮河，為了一己私念，將台灣孤注一擲。過了四年的「度小月」，我們再盼望台灣民間社會有所成長發展，不使政治力量獨擅資源，則由此培育的新人物，終於可為台灣開創新的形勢。那就是台灣之福了。